
本文转自:北海日报
打小,我就喜欢在山坡上奔跑,黄土也能被我像踏雪一样踩得咯吱咯吱作响。远处的山,像沉默的巨人,日复一日地守望着这片土地。窑洞,是我们遮风避雨的港湾,土炕散发的温热,暖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。然而,在我心里,有一个关于海的梦,如同种子般早已悄然种下。最初,是在课本上读到“海”,那片蔚蓝,便在我心间泛起涟漪。无论是书本上关于大海的描述,还是电视里大海直观的画面,都让我对海有着无限的遐想。后来,听了一位从海边归来的亲戚讲述大海的故事,我对海的向往愈发浓烈。在梦里,我无数次站在海边,听海浪轻吟,看潮起潮落。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,成了我魂牵梦萦的憧憬。
终于,在一个阳光炽热的夏日,我来到了北海。一路上,心中满是期待,一到北海,我直奔银滩。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,我知道,那片魂牵梦绕的海,就在眼前了。
银滩逐渐映入眼帘,阳光中的沙滩宛如一条闪闪发光的绸带,伸向远方。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,涌起的浪花如同绽放在海边的白色花朵。我迫不及待地奔向沙滩,脱掉鞋袜,让双脚陷入细腻的沙子里。沙子温柔地摩挲着脚底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,不似黄土那般粗糙咯人。每一粒沙子,都仿佛在诉说着大海的故事,它们见证了岁月的变迁,经历了风雨的洗礼,从岩石的磨砺中诞生,又在海浪的搬运下汇聚于此,成就了银滩独一无二的魅力。
在银滩,我邂逅了一位阿叔。他身材清瘦,目光深邃,正专注地在沙滩上堆砌沙堡。我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,他的双手如同灵动的画笔,不一会儿,一座精致的城堡便在沙滩上拔地而起。许是注意到我的目光,阿叔停下手中的动作,微笑着向我打招呼,我们便攀谈起来。
阿叔就住在银滩附近,在北海生活了大半辈子。他回忆起年轻时的时光,眼神里满是眷恋。那时,银滩还没有如今这般热闹,海水更加清澈,天空更加湛蓝。他经常和伙伴们在海里嬉戏,上岸后,躺在沙滩上晒太阳,畅谈着未来的梦想。后来,随着旅游业的发展,银滩渐渐热闹起来,人潮如织,他却依然钟情这片沙滩,每日都会来这里,堆砌沙堡,回忆往昔。
听着阿叔的讲述,我不禁陷入沉思。这片银滩,承载了多少人的回忆与梦想,见证了多少人的青春岁月。它宛如一位沉默的见证者,看着时代变迁,却始终保持着那份独特的魅力。由此更加坚定了我在北海工作、生活的念头,大学毕业后,便选择到北海定居,如今已有七八个年头了。
最初的日子总在迷路。银滩大道的棕榈树像无数支蘸满阳光的笔,把影子写在柏油路上又迅速擦去。改造后的银滩大道两旁,开满了美丽异木棉的花,总让人沉醉。有一天清晨,我去赶海,在沙滩上发现一个玻璃瓶,里面装着一张纸条,只不过已经腐烂了。海风掠过发梢时,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黄土坡上刨柴胡的伙伴。那时的我们,在山上,不是刨药材,就是抓蝎子,要么就是套野兔或者拾柴,再不就是摘酸枣、杏儿等,如今他们是否也像这只漂流瓶,在各自的道路上已寻找到着落点了呢?
我蹲在银滩上挖沙坑,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漏走。这触感与二十年前在黄土塬上挖土坑时并无不同,只是沙粒里裹着咸腥的海盐,而不是窑洞后坡苦艾草的味道。鞋子里灌进的也不是黄尘,而是带着海腥气的细沙。因为从小生活在山沟沟里,帆布鞋里的黄土能踩得发硬,凝固在脚底板下的鞋底上,常常要脱下鞋来又是敲又是抠的,却总也清理不干净。而此刻脚下的鞋子,正在银滩边吞吐咸涩的浪沫,鞋帮上干涸的泥水印重新变得湿润,像枯死的河床突然漫上春汛。
有一次蹲得太久,屁股被潮水浸透,却没抓到一只沙蟹。起身时撞见个佝偻的老者正在拾捡牡蛎壳。他教我用铲子挖开洞穴寻找小沙蟹,粗糙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热心地告诫“后生仔莫心急,潮水有它自己的时辰”,我才知道这些小螃蟹即招潮蟹。也因为他的热情,我才明白,当波浪退去时,某个被海水浸透的沙坑会突然冒出气泡,那是沙蟹在搬运偷藏的海藻。当它们举螯划破晨雾的刹那,整片海滩都成了流动的琥珀——北海银滩最古老的晨课,比任何旅游手册都鲜活。
北海的风是带着弧度的。它掠过渔家屋顶的三角梅,旋着圈儿钻进我的衬衫,在纽扣处打个结,便成了咸湿的领巾。这与山西高原的北风不同,老家的风是直的,像削尖的枣木棍,捅得人脊梁骨发麻。在晚上逛银滩,会看到更加迷人的景象。海风把裤管吹成两面鼓胀的帆,旅游鞋里灌满细沙,每一步都踏着柔软的钝痛。月光把海面铺成银箔,银滩显露出它最本真的面容。海浪拍打着海岸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我恍惚看见父亲弯着腰脊在旱井打水,吊桶撞上井壁的叮咚,竟与远处航标灯的闪烁频率暗合。原来对海洋的向往,早已被命运写进祖辈的脊梁里。
银滩的魔力,在于它是一面液态的镜子。白昼映射着人类的狂欢,黑夜则照见存在的本质。那些被浪卷走的脚印,何尝不是生命徒劳的拓印?而沙粒永恒的循环,恰似人类文明的兴衰史诗。
扬沙的某个瞬间,我明白了:所谓永恒,不过是无数瞬息的层叠,如同沙粒堆积成海岸的过程本身即是答案。潮声渐响时,我摸出买了有好几年的海螺,螺壳凑近耳畔,这次听见的不再是虚幻的涛声,而是实实在在连接着黄土与白沙的回响。
在银滩,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,一切都变得那么纯粹又美好。银滩的每一个瞬间,都如同珍珠般珍贵,镶嵌在我的记忆深处。它不只是一片海滩,更是岁月与自然深情相拥,孕育出的灵魂栖息地,承载着尘世的喧嚣与宁静,连接着往昔的记忆与未来的憧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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